一
如果洗澡的时候突然想拉屎该怎么办?
很小的时候,我能尿很远。我站在西区一楼的房子里的便池旁边,我一使劲,就尿在外面了。我还站在曲阜的一只大石头乌龟的背上尿,尿在了它的头上。那时候我尿尿的时候总是专注地看着那条水柱,我觉得它长得很有规律,不往左边偏也不往右边偏。小时候我尿的尿也不黄,就像从瓶子里倒出来的纯净水一样,现在只有我喝完啤酒才能这样了。
我有一辆红色的小三轮车,是幼儿园的时候骑的。我知道叫它三轮车会产生歧义,但我不知道该怎样正确地称呼它。它一直停在外公一楼家的院子里。我爸妈都在上班,我中午和外公一起睡午觉,两点半外公叫醒我,我那时候穿衣服很慢,我穿好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。我站在院子外面的一块空地上,不下雨的时候很静,邻居的棚子上种了葡萄,我站在下面看站在墙头上偷葡萄吃的猫。它们都很匆忙,从来不认真看我。我没有想很多,它们有它们的事,就像外公会出去一样。我喜欢外公储藏室里一根舅舅用来叉蛤蟆的叉子,那是我那个时候唯一害怕的东西。大人在的时候不让我碰它,它那时候比我还高,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偷偷把它拿出来,把外公门口的泥巴插得全是洞。我六岁生日的时候,妈妈给我买了一双牛皮鞋,跟我现在穿的那双CAT长得一样,有一次,我玩那跟叉子,有一只蚯蚓趴在我脚边上,我把叉子举起来想叉死它,结果叉在了右脚上。最长的一根刺从我的两个脚趾中间穿过去,皮鞋坏了,我哭了。以后我就再没碰过那跟叉子,舅舅也再没去叉过蛤蟆。
小时候只有外公会打我,他打我屁股,因为我吃饭的时候玩筷子。他用筷子打我的头,他还说把我扔到墙头让猫咬我,我很害怕,但是我没哭,因为我不害怕猫,我够不到它们,它们也够不到我,我们没什么关系。早上外公会喂我吃早饭,我讨厌吃早饭,因为公司食堂卖的饼很硬,我咬不动。外公就嚼给我吃,饼上有很多白糖,很甜。
门前的空地上有很多土,土上有很多蚂蚁洞,我蹲在旁边看,它们很忙,总是到处跑。舅舅跟我说蚂蚁如果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就会死,我看着他,心里想,死了就不能蹲在地上看蚂蚁洞了。舅舅还跟我说不能对着蚂蚁洞尿尿,我没问他为什么。然后我就对着蚂蚁洞尿尿了,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对准,还没尿完就把裤子提上了。晚上我的小鸡鸡肿得很大,很疼,我哭着去找舅舅,他打了我屁股一下。我已经忘了是怎么治好的了,我也还是没有问舅舅这到底是为什么。葡萄不是树,是爬架子的。架子旁边的墙头上有很多猫,它们偷葡萄吃,不知道它们吃葡萄吐不吐种。
大野地的旁边是一个液化气站,就在操场围墙的外面。我不敢自己走到哪里去,因为液化气站的门卫室里有一条很大的狗,舅舅每次骑自行车带着我去换气的时候它都会冲着我叫。它一叫我就抱住舅舅的腿让他抱着我,他要换气,所以没空抱我,有一次我抱着他的腿部放,他打了我的屁股。我现在不怕那条狗了,它如果还活着,也应该很老了。操场的围墙里面有一个沙坑,幼儿园的时候我总在那里玩,那时候沙坑总是有死小孩,用一团团红色的卫生纸包着,我总是拿棍子去戳,他们不动,他们死了。他们没法蹲在地上看蚂蚁洞,也不会被舅舅打屁股。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有卖红色的卫生纸了。在外公家楼前面的垃圾桶旁边也经常有死掉的猫,我也拿棍子去戳,它们也死了,没法在墙头上吃葡萄了。
我第一次约会就是在那个有死小孩的沙坑旁边,我穿了一条白裤子,我很害怕。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我,我不知道要跟那个女孩说什么,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我曾经在这里戳一个死小孩,我在那里附近来来回回很快地走着。然后我感觉我的右脚很沉,我没空管它,就抬起来用力甩了一下继续走,我越来越紧张,我怕舅舅下楼的时候看到我,就会告诉我妈妈。我的右脚还是很沉,我就一直甩,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低下头看脚,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一泡屎,而且是拉肚子人拉的屎,因为我甩得很用力,所以裤脚管上全是屎。我的脑袋像要爆掉一样,我逃走了,我在家里那个我曾经尿在里面和外面的便池旁边洗裤子。那个女孩子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。
那只死掉的猫不会踩到屎,那个死小孩不会去跟女孩子约会,也不会踩到屎。我开始羡慕起他们来了。我第一次自杀的时候什么都没想,我躲在学校旁边的一个楼道里,我偷了爸爸的手机和刮胡刀片。那个时候手机很值钱,然后我用刀片割手,一点都不疼。我坐在楼道里看着幼儿园门口黑色的牌子。我想起了大班的时候吃的菜饭,很好吃。
二
如果我是那些猫或者是死小孩,会不会更愉悦一点?
我的颜色就只是我的颜色了,但我的姑娘们却不会只是我的姑娘们。我尿不远了,甚至不会再觉得尿得远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当我站在马路旁边的树林里的时候,当那些车和人从我身旁过去的时候,我不再看着那条清澈得像瓶子里的纯净水一样的水柱,我只是来来回回地注视着,留意会不会被人看到。总是感伤很耗费体力和雄性荷尔蒙。但当一个人有了雌雄概念的时候,他就已经结束了。大与小,骠悍与不怎么骠悍,确定与不怎么确定,反抗与懒惰,表达与不表达,好与不怎么好,意义与没什么意义,第一个姑娘和后来的另外一些姑娘,蚂蚁洞和舅舅,猫和物自体,这些都是我选择的么?
我的身体,我用来打字的手,我用来尿尿的手,我用来打架的手,我用来吃饭的手,我用来抚摸姑娘的脸颊的手,我终于也会丢掉的手。一年与下一年,骗子与白痴,喊或者不喊,模糊与清楚,到底有什么不同?
当我站在阳台上的时候,我看着天,天上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,我很想知道它们是什么。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只是好奇,除了好奇,什么都剩不下。我跪在地上,我祈求神启,就像小时候我对着被我打死的一条蛇下跪时的姿势一样。结果也一样,什么都没来,就像我右脚踩到的那一坨屎,我想把它洗干净,可是我不是裤子。
全是概念,语言游戏,逻辑系统,他们都对,就我不对。我把它们团起来,揉揉,就变成了道,皈依与境。这没什么意思,除了好奇,什么都剩不下。我坐在寝室里,幻想着拉里的酒馆和卡萨迪的葡萄园。我太年轻了吧,我想等等再说,等我有了更多的经验和奇遇,可是那又将会如何?当我可以饱满地叙述的时候,我又有了什么?除了好奇,什么都剩不下。回忆不多,但是够了。
三
真好玩。
